পঁয়ষট্টি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হাজার স্তরের তেলপিঠা
瑞雪和龚氏原本约好八月十五去贡院附近逛一逛,不料这日木字号的东家要请王九指连办几天酒席,计划便只好作罢。至于他究竟宴请了哪些人,谁也说不清,只知道鸡鸭鱼肉一车车、一篓篓地往厨房里送,大螃蟹更是多得仿佛不值钱一般。
瑞雪被叫去陪东家奶奶说话。东家奶奶被闷在屋里,不能随意出来,便只得找人解闷。瑞雪原以为这位东家太太会是赵二太太那般养尊处优的贵妇,因而一路小心,跟在丫鬟身后,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。
谁知东家奶奶见了她这副模样,竟忍不住笑了:“不必这些,过来坐吧。”
瑞雪不敢失礼,仍旧低着手站在门边。
东家奶奶摆摆手:“坐下,陪我说说话。”
走近了,瑞雪才细细打量起这位东家奶奶来。
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,样貌很平常,圆脸,面色略有些憔悴,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,瞧着十分干练。她穿得也很朴素,浅绿色棉绫对襟褙子,深绿色棉绫裙,裙边绣着水仙,简单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红头花。
这就是那位一朵头花能卖一两银子的东家奶奶?
这与瑞雪想象中的模样相差实在太大。那样多的大螃蟹一篓篓送进来,只为剔蟹黄、取蟹肉,能如此讲究的人家,怎么也该比赵家、比赵二太太还要气派才对。可她穿的竟只是寻常棉绫,和赵二太太身边的丫鬟穿得倒差不多!
“我脸上有什么吗?”
瑞雪一惊,忙又低下头去。
东家奶奶笑道:“你是不是在看,我该穿成什么样才配得上东家奶奶这个身份?”
她竟然能看透自己的心思!真厉害!
瑞雪那点惊讶,全落进了东家奶奶眼里。她含着笑道:“你父亲是厨子,手艺好得很。来尝尝我们扬州的油糕。”
东家奶奶并不在意瑞雪的拘谨,吩咐翠云端油糕给她尝。
那油糕做成菱形,嫩黄莹润,层层分明,入口绵软香甜,瑞雪还是头一回吃到这样好吃的点心。
“真好吃,软软的。扬州的点心真的这么好吃吗?”
东家奶奶笑道:“那是自然,你爹没跟你说过?”
瑞雪摇摇头,手里还捏着一块油糕,想了想才道:“爹只说过苏州的糕点糖果最好吃,松子糖、梅花糕、枣泥麻饼、猪油年糕之类的。可我从没听爹提过扬州的点心。”
“你小小年纪,倒知道这么多糕点?那可听过翡翠烧麦?”
一提翡翠烧麦,瑞雪当然知道:“我自己还做过呢!”
东家奶奶点头笑道:“是吗?那你爹可跟你说过,翡翠烧麦就是我们扬州的点心?翡翠烧麦和油糕,可是我们扬州双绝。”
“原来翡翠烧麦是扬州的呀。若不是奶奶告诉我,我真不知道。翡翠烧麦真的很好看,像真的翡翠一样。”
翠云听她说得像真翡翠一般,便笑道:“你家不过是摆摊子的,哪儿见过真的翡翠。”
“我当然见过。”
“那是在什么地方?”
“在……”她在赵家倒是见过,可她不想提起那个地方。话到嘴边,瑞雪又咽了回去。她不愿再去想那件事了。
东家奶奶拦住了翠云的追问:“我听商掌柜说,那批上好的纱制头花是你想出来的?”
“不是。我只是想要头花。”瑞雪忙解释当初自己因好奇随口说出的话,她哪里想到商可胜只用了短短几日便真做出了头花,还做得那样精致。
东家奶奶招手让翠云拿来一个匣子,打开后让瑞雪自己挑:“小姑娘都喜欢花,你挑一支。”
“不用。商掌柜已经给了我四支,都很好看。”不过,东家奶奶匣子里的头花,似乎比商可胜给她的四支还要更好些。
“喜欢就挑一朵。”
“不是。我是说,这里的和商掌柜给我的不大一样,更好看些。”
东家奶奶含笑赞许:“说说看,哪里不一样?”
瑞雪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头花,指着它道:“这个好像会发光,金碧辉煌的。”
东家奶奶听她这么一说,更高兴了,亲自挑了一朵大红色的给她戴上:“你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瑞雪抬手摸了摸东家奶奶替自己戴上的头花,毫不犹豫地点头。她是真的喜欢,这头花实在好看,连阳光下都像会发光,只是……
“我平日里做活儿,戴不了这个。”
翠云打量着瑞雪,笑道:“那是自然,这是织锦做的,便是宫里的人,也未必戴得起。”
瑞雪从商可胜口中知道,这批头花是要送进宫里的;可眼下这样的头花,竟连宫里的人也未必戴得起,那该是多金贵的东西。东家奶奶却说送就送给她了?
她把头花取下来,重新放回匣子里:“这么贵重的东西,我不能要。”
“收下吧,等你出嫁的时候戴。”
瑞雪轻轻摩挲着头花,羞得脸都红了,却不说话。怎么如今见着个人,都会说这种话。
东家奶奶看出她的不自在,便岔开了话题:“你说商掌柜给了你头花,怎么不见你戴着?那个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。”
“本来今天龚嫂子要带我去贡院那边逛街,我打算戴的。只是东家叫我过来陪奶奶说话。”
东家奶奶歉然道:“都是因为我,害你没出去玩。要不,你同我一道出去?”
翠云忙拦住:“不行。奶奶有了身子,怎么能出去?我得去跟少爷说。”
东家奶奶显然不喜欢被人逼着,眉梢一挑,不悦道:“到底你是我的丫头,还是少爷的?”
瑞雪这才算真正见识到了东家奶奶的厉害。真是厉害极了。那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严肃起来,目光里也顿时添了几分凌厉。
翠云倔强地道:“奶奶若是踏出门一步,我立刻就去告诉少爷。”她似乎并不怕东家奶奶,语气却又软了下来,耐心劝道,“都已经掉了两个了,还这么不当心。”
东家奶奶被说中了心事,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不出去便是,总提这个做什么。”说着又对瑞雪笑道,“那只好再等几日,改日再叫你出去玩。咱们打牌吧!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有什么不会的,我一教你就会了。”东家奶奶来了兴致,催翠云去拿牌来,让瑞雪认牌,一点点教她出牌。
瑞雪忙得手忙脚乱,勉强认得花色,可那些七七八八的规矩仍是没弄明白。常常翠云手里明明是一副好牌,到了她这儿,却被她毫无章法地一通乱合,立时兵败如山倒。
不过她也发现,东家奶奶打起牌来虽看似随意,实则像是在记牌、算牌。抛开瑞雪不会打不说,翠云总被东家奶奶逼得跳脚。
“不玩了,总是输,没意思!”翠云又一次输得精光,把牌往旁边一扔,鼓着嘴趴在桌上。
东家奶奶将手里的牌一扣,笑道:“把这一盘打完再说。”
翠云死活不肯:“不要。她一点也不会打,奶奶都做了几回庄了?我手里的钱都没了。”
“小气。瑞雪都没说话!”
翠云瞪了瑞雪一眼:“她不会打还坐奶奶的上家,我坐奶奶下家,一张牌都吃不到。不行。”
东家奶奶便让瑞雪和翠云换了位置,翠云这才高兴些,推着明显没什么兴趣的瑞雪道:“别这样,玩熟了你就喜欢了。要不我看你的牌,教你?”
瑞雪点点头。
接下来的几盘里,瑞雪越发觉得东家奶奶厉害。哪怕翠云盯着她的牌来打,她们还是输多赢少。
“你怎么打这张?三张连在一起的才叫一副,你这里明明有两张一样的,可以碰奶奶的。三张一样的叫碰。”
翠云一边盯着瑞雪的牌,一边忙得团团转:“出牌啊!你碰了奶奶的,还得打一张。别打这张!你这三张是连在一起的,是坎。打了不就不是一副了。三副加一对就能赢了。打这个,打这个赢得多。”
在翠云一遍遍的教导下,瑞雪总算弄明白了些。她发现自己去碰牌倒还容易些,想从东家奶奶手里吃到牌,却实在有些难。要是她坐在翠云下家就好了,翠云打出来的牌,往往正是她想要的。
“哎呀,你怎么和这张!只剩一张了,哪里能和呀!”
东家奶奶将牌一甩,笑道:“我和了。”
翠云不依:“不行。奶奶欺负她是新手,这不算。”
瑞雪也不肯了。她原以为这一盘自己能赢,没想到因为不熟,竟打成这样。又见翠云同东家奶奶僵着,她也壮了胆,把自己方才打出去的牌收了回来:“不行,我重打!”
东家奶奶道:“举手无悔真丈夫,不行。”
翠云道:“我又不是男人,讲什么真丈夫。瑞雪,你说是不是?”
“是。我打这张,翠云姑娘,该你了。”瑞雪不容分说,又重新打出一张牌,翠云很快便跟了上去。
东家奶奶的牌明明白白地摊在桌上,瑞雪她们看得清清楚楚。可即便如此,东家奶奶似乎仍知道瑞雪要什么牌,那两张对她而言根本无用的牌,她一直牢牢握在手里。
她竟知道自己要这张牌?
最后,她只能和翠云打出的牌。这还是她头一次和牌,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:“我和了!”
翠云见瑞雪和的是她先前打过的牌,又不乐意了:“你先前怎么不和?不行,重来。”
东家奶奶把牌一甩,指着翠云笑道:“这是默认和牌,就你一个人叽叽喳喳的。”
翠云赌气地洗起牌来,提议再来一次。
东家奶奶却不愿意了:“再来你还是这样,算了,给我端点吃的来,我饿了。”
千层油糕:扬州小吃,据说是福建人高乃超在光绪年间所创,吸取扬州千层馒头“其白如雪,揭之千层”之法制成。按袁枚记载,千层馒头的技法,扬州学会了一半,常州无锡学会了另一半。